《灵植园丁》第二章 草木的本心

第二章 草木的本心

先闻到花气的，是巡夜的弟子。

腊月初八，后山，雪夜。巡夜的弟子缩着脖子往山上走，走到半坡，忽然站住了——

风里有一股香。

不是丹房的药香，不是供殿的檀香，那香又淡又清，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把人的心，一点一点熨平了。

巡夜弟子站在雪地里，忽然忘了自己要巡到哪儿。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那些压了半辈子的东西——被师父罚的委屈、考校垫底的难堪、离家那年母亲没送他的怨——一样一样，轻了。

像雪落在炭上，滋地一声，化了。

巡夜弟子打了个哆嗦，撒腿往山上跑：“后山！园子里！出事了！”

——

天亮之前，半个青云宗都惊动了。

长老们连夜赶来，提着灯笼，踏着雪，进了灵植园。园子最深处，那株七十年没动静的忘忧，一夜之间，开满了满树的白花。

满树的白，白得晃眼。枝条压得低低的，花瓣一层压一层，雪落上去，分不清哪一瓣是花，哪一片是雪。

长老们围着树，掐诀，掐算，越算越惊。

算出来的结果，摆在众人脸上，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株断过芯的忘忧，不但开了，花期还早了五百年。

丹修长老围着树转了三圈，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仙草有灵！这是感知园丁大限，倾尽自身生机强行催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一开，它自身道基尽毁，往后六百年，别想再开第二回！”

“它这一树花，是开给老田一个人的。”

满园寂静。

雪还在下，落在满树的白花上，无声无息。

有长老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问：“老田呢？园丁老田人呢？”

——

众人循着花气找老田。

花气最浓处，在树下。

忘忧树下，老人靠着树根，盖着一件旧棉袄，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身上落了一层花。

落花积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积得厚薄不匀，像谁怕他冷，一层一层，替他添的被子。

有长老上前，探他的脉息。

探了半天，那长老的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脉象平稳……”

“不对。”

“他这一身的病气、累气、七十年的旧伤，全没了。”

——忘忧花开，忘掉最痛的一件事。

老田一辈子伺候草木，最后这满树花，替他忘掉的，是七十年里积在骨头缝里的，所有疼。

——

天亮前，老田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满树的白花，愣了半天。

雪停了。花瓣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白，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

老人伸出手，一片花瓣落进他掌心，凉丝丝的，像一小片雪。

他捏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他像个孩子似的，咧开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这傻草。”

“说好了六百年，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