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园丁》第十章 交园

第十章 交园

老田七十三那年，手开始抖。

不是大病，就是抖。端碗的时候碗沿磕牙，剪枝的时候剪子打滑。有一回给忘忧剪枯枝，一剪子下去，剪偏了，削掉了一块活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白生生的伤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石头叫到了土坯房。

——

屋里就一盏油灯。

老田坐在炕沿上，石头蹲在地上。

“明年开春，园子交给你。”老田说。

石头猛地抬头：“田伯——”

“听我说完。”

老田从炕头的木箱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麻线缝过三回。

“园里的名册。”老田把册子放在炕上，“三十来亩，四百六十七畦，八百多株草。哪一畦是什么，哪一年栽的，我都记着。”

石头伸手要接。

老田按住了册子。

“这个不急。”

“我先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件：东边第三畦的雪心兰，根底下埋了半块青石。那是我进园第一年栽头一株草的时候，垫在底下的。别刨出来。”

“第二件：西坡那块硬地，每年霜降前十天，要深翻一遍。翻晚了，冻土压下去，第二年开春不透气。”

“第三件：忘忧，我自己管。”

石头愣住了：“您都交了园……”

“园子交给你。”老田说，“忘忧，我自己管。”

“我还能动。”

——

那晚说到后半夜。

老田把七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掏：哪年大旱，哪年虫灾，哪一株草是怎么救回来的，哪一株是怎么没救回来的。

石头听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

“田伯。”他抹了一把脸，“我笨。”

“我知道。”

“我怕我干不好。”

老田没安慰他。

他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旧木门。外头是园子，月光底下，一畦一畦的草，静静地立着。

“干不好，就学着干。”

“我当年也不会。”

“我第一年进园，栽了三百株凝露草，活了十一株。”

石头抬起头。

“十一株。”老田说，“第二年，活了六十株。第三年，两百株。”

“手是练出来的。”

“园子是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