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符的姑娘》第五章 六年的符底

第五章 六年的符底

铺子后头有个木箱。

樟木的，上了年岁，木头黑得发亮，箱盖上有一道裂，用铜丝箍着。

祝小符管它叫符底箱。

六年攒下来的符，都在里头。

——

头一类，是卖剩的。

写好了，摆在柜台上，没人买，一摆半年，纸边都起了毛。

有一张写的是：今年会好一点。

祝小符记得，那是个货郎买的。货郎站在柜台前，说了半个时辰，说儿子病了，说债主上门，说腿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

她写完递过去，货郎看了半天，忽然把符推回来。

“这话，我自己也会说。”

他走了。

符就留在了箱子里。

——

第二类，是写废的。

墨污了的，字写歪了的，朱砂调稠了糊成一团的。

还有一类，是话写得太硬的。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来求符，说他要出门闯荡，他娘不让，天天哭。

祝小符提笔就写：你娘是怕你死在外头。

写完自己看了看，撕了。

重写一张：走远路的人，记得回头。

年轻人拿着符走了。

撕掉的那张，她也没扔，叠好，放进箱子。

——

第三类，是退回来的。

这一类最多。

有人说她的符不灵，拿回来要退钱。她一句不问，退钱，符留下。

有人退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骂一句：“骗人的玩意儿。”

她也应一声：“慢走。”

箱子里那些符，一张一张，都有个来路。

哪张是谁的，哪句话是为谁写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

大比前一夜，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上挂灯，客栈门口支起了摊子，符修们三五成群，说着她听不懂的行话。

祝小符关了店门，把符底箱搬出来，打开。

油灯底下，她一张一张地翻。

孩子跟你，都好好的。

您磨的豆腐，全镇最香。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的人跟你一起扛。

怕，就对了；怕还往前走，才是勇。

她翻到箱底，手停住了。

六年，一万多张符。

写给张嫂的，写给老汉的，写给货郎的，写给那个要出门的年轻人的。

没有一张，是写给她自己的。

祝小符坐在灯底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她想了想，写下三个字：祝小符。

然后又划掉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了，丢进纸篓。

“算了。”

她把符底一张一张收进怀里，收得鼓鼓囊囊。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街上有人喊起来。

祝小符推开门。

镇中心的方向，天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