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符的姑娘》第八章 哑巴老汉的字

第八章 哑巴老汉的字

城隍庙口卖豆腐的老汉，姓周。

镇上人叫他豆腐周。

他天生不会说话，一辈子靠一双手。磨豆、点卤、压板、切块，一板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他有个孙女，叫阿宁，七岁。

阿宁的爹娘死得早，是老汉一手带大的。

——

那年入冬，老汉病倒了。

先是咳，后来咳得直不起腰，再后来，摊子出不了了。

阿宁每天清早替他把豆腐摆到门口，摆完了去上学堂，放学回来收摊。

一板豆腐，卖一天，卖不完就馊了。

老汉躺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急得直拍床板。

——

腊月里，他拄着拐，来了铺子。

祝小符正在裁纸，抬头看见他，赶紧搬凳子。

“周伯，您怎么来了？”

老汉坐下，喘了半天。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摆整齐。

然后他比划。

先指指自己，再摆摆手，然后指指门外，指指阿宁上学的方向。

比划了半天，祝小符看懂了。

他想给孙女求一张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

祝小符把铜板推回去。

“周伯，这符，我不收钱。”

老汉摇头，又把铜板推过来。

推来推去，推了三回。

祝小符只好收了。

她铺开纸，提起笔，忽然又停住。

“周伯。”她说，“您想跟阿宁说什么？”

老汉愣住。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急了，用手在柜台上画。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线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祝小符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您是说，日子还长？”

老汉点头，又摇头。

他又画，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大一点的人。

大的人把手放在小人头上。

——

祝小符低下头，写了。

写完，她把符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去，看不认识。

他抬头看祝小符，眼里全是急。

“我念给您听。”祝小符说。

她把符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阿宁，慢慢长。”

“爷爷在。”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他不识字，可他的手指在字上走，走得很慢，像在摸阿宁的头。

摸着摸着，老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出声。

他这辈子没出过声。

——

开春，老汉走了。

走的那天，阿宁在他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符。

后来阿宁每天放学，都要从铺子门口过。

她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祝小符在里头写符，抬头看见她，就招招手。

阿宁进来，坐在小板凳上，看她写。

有一天，祝小符把笔递给她。

“会写自己的名字么？”

阿宁摇头。

“我教你。”

祝小符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

阿宁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

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