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招领处》第四章 六平米

第四章 六平米

招领处早上八点半开门。

老何每天八点十分到。

——

先开窗，通风。

再擦桌子。

然后把架子上的纸箱，一箱一箱搬下来，用鸡毛掸子掸一遍灰。

掸完了，再搬回去。

——

纸箱是按月份编的。

一月，二月，三月。

每个箱子上贴一张纸，写着当月入库的件数。

——

老何今年六十二。

在这个六平米的小屋里，干了十一年。

——

他原来在车队，开7路。

开了二十三年。

后来眼睛不行了，调来看招领处。

——

刚来那两年，他不太适应。

车队热闹，招领处冷清。

一天到晚，来不了几个人。

——

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能“摸”到东西上的心事。

——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回，一个姑娘来领伞。

他把伞递过去，手指碰到伞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雨里，一个人跑，鞋都湿了。

——

他愣了一下。

姑娘接过伞，说了声谢谢，走了。

——

从那以后，东西过他的手，他就能摸到一点。

不多。

就一点点。

——

像什么？

像冬天摸到一块温过的玉。

你不知道它为什么温。

可你知道，它被人揣了很久。

——

老何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说了，人家当他老糊涂。

——

招领处的规矩，写在墙上。

一张纸，毛笔字，是老何自己写的：

一，登记造册，一件不落。

二，公示六个月，无人认领，统一上缴。

三，物归原主，不多话。

——

第三条，是他自己加的。

——

来领东西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急得满头汗的。

有不好意思的。

有进门就骂的，骂自己糊涂。

有领完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一眼架子的。

——

老何从来不问。

人家说，他就听着。

人家不说，他就把东西递过去，指一指登记册。

“签字。”

——

有一年冬天，一个男人来领钱包。

领完了，不走。

站在柜台前，搓着手。

“何师傅。”

“嗯。”

“我媳妇……跟我闹离婚。”

老何没接话。

“钱包是她给我买的。”男人说，“丢了三天，我没敢跟她说。”

“今天找着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可找着了，也晚了。”

——

老何把登记册合上。

“东西找着了，是好事。”

男人点点头，走了。

——

那天晚上，老何锁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

他把领子立起来，往公交站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