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招领处》第八章 账册

第八章 账册

招领处的账册，如今是第十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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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年，一年一本。

每一本都有一寸厚，牛皮纸封面，书脊用线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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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上的栏目，是固定的。

日期，线路，物品，特征，入库人，公示起止，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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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栏里，字最少。

大部分写着两个字：上缴。

少部分写着三个字：已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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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的字不好看。

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像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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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账，他时不时会翻。

第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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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本里，记着一枚戒指。

金戒指，很细，内侧刻着一个“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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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路车送来的。

一个保洁员在座位缝里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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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登记的时候，摸到的心事，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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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摘戒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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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六个月。

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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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该上缴了。

老何把戒指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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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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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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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放，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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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里，账册换了四本。

那枚戒指，一直在第七本对应的纸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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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点，老何都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

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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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问过他。

“何师傅，这戒指，早该上缴了吧？”

“嗯。”

“那您怎么……”

老何把纸箱盖上。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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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

老何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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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冬天，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拄着拐。

进门就问：“师傅，你们这儿，有没有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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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

“金的，很细。”老太太说，“里头刻着一个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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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把纸箱搬下来。

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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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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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伸手，把戒指拿起来。

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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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她说。

“我找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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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把登记册推过去。

“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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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签完字，把戒指戴回手上。

戴了半天，才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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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跟他吵架。”她说。

“吵得凶。”

“我把戒指摘了，扔在车上。”

“下了车，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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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找，车已经开走了。”

“我去车队问，人家说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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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五年。”

“每年都来问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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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听着。

没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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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

“师傅。”

“嗯。”

“谢谢您。”

“按规矩，该上缴的。”

老太太笑了笑。

“可您没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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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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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走了。

老何把账册翻开。

第七本，那一页。

处置栏里，他写下三个字：

已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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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停了停。

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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