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修灯人》第四章 七万个灯泡

第四章 七万个灯泡

老邱进所那年，二十三。

师傅姓郑，五十多，脸黑，话少。

——

第一天，师傅带他上引桥。

指着那盏高杆灯。

“这一盏。”师傅说，“你记着。”

“记什么？”

“你上班第一年修的第一盏。”

——

那天下午，老邱第一次爬高杆。

十五米。

爬到一半，腿软。

师傅在底下喊：“别往下看！”

他咬着牙爬上去，换了灯泡。

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

“修好了？”师傅问。

“修好了。”

“拍拍杆子。”

“啊？”

“拍拍。”

老邱抬手，拍了拍。

——

“跟它说一声。”师傅说，“今晚挺亮。”

——

老邱觉得师傅有点怪。

可他还是照做了。

——

三十年，七万多个灯泡。

平均下来，一天换六七个。

——

灯泡不重。

可爬杆子累。

夏天杆子烫手，冬天杆子冰手。

——

他爬断过四架梯子。

摔下来过两回。

一回断肋骨。

一回崴脚，歇了半个月。

——

所里劝他转内勤。

他不去。

“我上去看看。”他说，“看一眼就放心。”

——

七万多个灯泡，他换过。

哪一批质量好，哪一批次，他心里有数。

有一年进的一批灯泡，用了半年就发乌。

他打了报告，把那一批全换了。

——

“你这是较真。”所长说。

“不是较真。”老邱说，“灯不亮，人走路要摔。”

——

三十年了。

城东的路，他闭着眼都走得。

哪条巷子有几个坑，哪根杆子底下有狗，哪家店门口晚上摆摊。

他都知道。

——

有一年，解放路修路。

把第七根杆子挪了位置。

挪了三米。

老邱那天晚上巡到那儿，站住了。

“不对。”

“哪儿不对？”

“灯的位置不对。”

——

施工队说，按图纸挪的。

老邱说，图纸不对。

“这盏灯，原来照着的是那个路口。”

“挪三米，路口就暗了一块。”

——

后来施工队把杆子挪回去了。

——

所里的人说，老邱跟灯有仇。

也有人说，老邱跟灯有交情。

——

老邱自己不说。

他每天背着工具包，骑着电动车，在城东转。

一圈，四十七公里。

——

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