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修灯人》第六章 纺织厂巷口

第六章 纺织厂巷口

老纺织厂在城东，停产十二年了。

厂房还在，红砖墙，铁栅门。

巷子口那盏灯，是老邱管的。

——

那盏灯，照的不是大路。

是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老宿舍楼，住着些老人。

——

灯是前年换的镇流器。

老型号，旧货。

所里没有新的了，老邱从库房翻出来一个，擦干净，装上。

——

装上之后，灯就慢半拍。

天黑了，别的灯都亮了，它要等一会儿。

一闪。

一闪。

像喘。

——

小马说：“师傅，这镇流器不行，换了吧。”

“能用。”

“可它闪。”

“它闪，是在使劲。”老邱说，“使上劲，就亮了。”

——

每天晚上，它都亮。

慢半拍，但亮。

——

巷子里住着个姓吴的女工，五十多，在附近超市上夜班。

十点半下班，骑自行车回来。

——

有一回，她跟老邱说：

“邱师傅，我这三年下夜班，全靠这盏灯。”

“它一闪一闪的，我老远就看见了。”

“看见它，就知道快到家了。”

——

老邱点点头。

“它认得你。”

女工笑了。

“灯还认人？”

“认。”

——

——

那年冬天，镇流器坏了一回。

灯不亮了。

吴姐下班回来，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黑。

——

她摸出手机，照亮，往里走。

走到一半，听见后头有人喊。

“吴姐！”

是老邱。

他骑着电动车，车斗里放着工具包。

——

“灯坏了，我来修。”

“这么晚？”

“刚接到电话。”

——

老邱架梯子，爬上去。

换镇流器。

——

吴姐在底下给他打手电。

“邱师傅。”

“嗯。”

“你说这灯，修得好么？”

“修得好。”

“它都这么老了。”

——

老邱在上头笑了一声。

“老是老。”

“可它还得亮几年。”

——

换了半个钟头。

灯亮了。

先闪了两下。

然后稳稳地亮。

——

吴姐在底下拍手。

“亮了！”

——

老邱从上头下来，拍了拍杆子。

“行了。”

“接着干活。”

——

吴姐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她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眼睛有点热。

说不清为什么。

——

就是觉得，有人在等着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