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第九章 一个本子

第九章 一个本子

那天夜里，老周没回家。

他坐在站点的桌前，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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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硬皮的，原先是他儿子上学用的，剩了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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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

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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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写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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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金色家园。

门禁晚上十点换岗，换岗那五分钟门是虚的。

三栋电梯，早高峰挤不上去，七点二十前电梯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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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号院。

保安老李，晚上在岗。

大黄护食，餐放三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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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纺织小区。

六层无电梯。

三号楼五楼老太太，开门扶墙，得等半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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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市一院。

住院部配餐口，在东侧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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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区，一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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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半夜，写了三十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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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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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十一号，陈婆婆。

耳背，敲门重三下。

腿脚不好，取餐要走到门厅椅子上坐一会儿。

闺女在外地，电话一周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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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家园三栋十七楼，独居老人。

餐放门口，敲两下门，别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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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小区三号楼五楼，老太太。

开门半分钟，餐搁门口小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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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户。

一户，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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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写得很慢。

字不好看，可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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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户，他写了名字。

有的户，没名字，就写“五楼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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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户，天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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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本子交给了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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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要效率，行。”

“这些，系统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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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长翻开本子。

看了三页。

抬起头。

“叔……这都是你跑出来的？”

“五年。”

“一单一单？”

“一单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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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长合上本子。

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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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开，从后头往前翻。

翻到梧桐巷那页。

那页上，除了门牌和备注，还有一行小字：

“面别凉。老人一天就这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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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上去。”站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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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点点头。

起身，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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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跑得很慢。

风把雪吹进衣领里，他也没在意。

他心里想着那本子。

想着往后，它能不能进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