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十章 断纬

第十章 断纬

七月半，夜里出了大事。

后半夜，守夜的婆子听见机房里有响动，撞开门——人从后墙的狗洞跑了，墙根留着半截挂断的褂角。

机上的图，出事了。

凤尾往凤背去的那一段，两丈宽的经面，被人用剪刀豁开，四十多根经线，齐齐断在筘后。

经线断了，不像纬线，拆了就能重来。经，是这幅图的骨头。要接，得把断口两侧各拆半尺，一根一根打搭结，结好了，还要校张力——接不好，将来织过去，那一道就是图上的一道疤。

两丈经面，一百多个结。按最快的接法，五天。

工期，是一日一日往前数的。

沈青罗蹲在机前，把断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

“点灯。接经。”

鲁嬷嬷把库房里的灯油全搬了出来。十二个织手，两人一组，连夜分经打结。阿杏的手快，一个时辰接了十一根；掌色的老师傅不声不响坐在机尾，专管校张力，每接完十根，他俯身弹一遍，听声。

没有人问是谁干的。

也没有人提报官。报官要封机；封机，这幅图就完了。这个道理，坊里人人都懂。

天亮的时候，四十多根接完了一多半。第二天入夜，最后一个结收了口。

灯下校张力，逐根弹过去，嗡的一声齐响，像绷紧的琴。

鲁嬷嬷守在最末一根经线旁边，忽然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嘟囔了一句什么。沈青罗没听清，也没问。

第三天清早，画库的小学徒又来了，捧着一卷新缂样。

缂样底下，压着那个油纸包。

包上贴了一张字条，只一行：画库要换人。东西物归原主。孟。

沈青罗站在机房门口，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画库换人——孟师傅要被换掉了。要走的人，把保命的东西，托到了她手上。

这一回，她没有把油纸包再往匣底压。

当日晌午，她借着给织造局送贡缎回执的由头，把这个包袱，亲手放在了冯公公的案上。

“公公。画库孟供奉有一样东西，托民女转呈。东西是什么，民女看过——是二月里那张图样的原貌，和它一路来的路数。”

“孟供奉描了三十年图，规规矩矩。他想给宫里，递一份证。”

冯公公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说，“这东西一交出去，就不是画库换人那么简单了。”

“民女知道。”沈青罗说，“可是这幅图是民女缂的。凤身上有任何一笔来路不清，将来它挂在娘娘的殿里，民女都对不住这双手。”

冯公公把东西收了，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他说，“这两天，京里会有动静。”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来。七月末的雨，又急又密。

阿杏撑着伞追出来，她摆摆手，一个人走进雨里。

图断了两丈，接上了。

天，也快到收线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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