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十一章 呈进的前夜

第十一章 呈进的前夜

八月末，图成了。

下机那一日，全坊的人都到了。丈六的图，四个人抬着卷筒，从机架上收下来，在长案上一段一段展开。

凤居正中，十根尾羽，通身金线的暗纹里，一百个变体的寿字，随着窗光的角度，浮浮沉沉；三十六只鸟环拱四面，每一颗米粒大的眼睛，都朝着凤。

鲁嬷嬷绕着长案走了三圈，嘴张了张，到底只说出一句：“京里这些年，没见过这个。”

人都散了，沈青罗自己又验了最后一遍。

数羽。十根，数了两遍。

验冠。无翎，无冠饰。

看暗记。凤腹左翼底下，接经的结痕收在纹路里，不凑到灯下，看不见。

她直起腰，把随身的《织造图志》取出来，翻到末页的空处，蘸了墨，添上一段新注：

图样会错，人心会描。手上的经纬是死的，心里的规矩，是活的。

写完，把笔搁下，等墨干。

晚上，孟师傅到坊里来看她。老人瘦了一圈，话反倒松快了：“画库的事，我不等了。东西到了正经去处，我夜里睡得着了。”

他喝了口茶，又说：“犬子的事，我不求别的。等图进了宫，风声过去，这孩子要是能进个正经学堂，我这个当爹的，就算给他把这些年的底样，描完了。”

沈青罗送他到门口：“孟师傅。图角那行小注，宫里要真问起，这话，是怎么个来历？”

老人在门洞的灯影里笑了：“朝贺之凤，十全十美，是为实至名归。”

“这话，不是我编的。”他掸了掸袖口，“是二月底重绘那夜，照着你在总管衙门里那篇道理，一句一句改出来的。你数尾羽的那一下午，我在窗根底下，看见了。”

寿辰前两日，冯公公来取图。

图轴的签筒上贴着黄绫签条，一行小楷：朝贺之凤，十全十美，是为实至名归。落的是孟廷玉的手。

装匣。落锁。火漆。

冯公公临上马，回头：“沈师傅，图进呈那一日，你在坊里等信。”

“民女不去宫门？”

“不用去。”老太监在马上坐得笔直，“太后娘娘要看的是图，不是缂图的人。你等的信，自然会有人送到坊里来。”

寿辰前夜，坊里歇了工，人都睡了。

沈青罗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机房里，灯挑得很小。

空了的木架子上，八千二百根经线勒过的筘痕还在。

她想起苏州的四月，想起墙根的潮气，想起那句老话——缂丝离了江南的水，凤就飞不动了。

可是这只凤，到底是在北边的干风里，一梭一梭，缂成了。

灯苗晃了一晃。

她仿佛看见图上凤尾那几根翎羽，绒光一动一动地，还像在梭子里活着，往前挣着，要离梭而去。

过了明日，它就要进那道宫墙，挂在娘娘的殿里。一挂，不知多少年。

沈青罗把灯拨灭了。

“去吧。”她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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