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六章 底样
第六章 底样
《百鸟朝凤图》完整连载 · 第 6 章 · 约 1,030 字
第六章 底样
六月半,天闷着,梅雨眼看要来不来。
画库的小学徒来坊里递话,说是取一份缂样的回执。回执的纸角上,多了一行小字:初四,巳时,老地方。
初四,她借着送缂样的由头,又进了内务府一趟。
画库里,孟师傅把门掩了。
他先说的不是图样,是他儿子。
“齐府私塾,前儿把犬子的束脩退回来了。”孟师傅的声音很平,“退束脩,是明退。明退,就是告诉你:往后这个孩子,我随时拿得走。”
“沈姑娘,上回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你上你的机,我描我的样,咱们两清。”
沈青罗问了句束脩的数目,又问:“退回来的银锭,是私宅的?”
孟师傅一怔:“是内库的新锭。”
“私塾退束脩,哪有退官银的道理。”她把他手边的茶盏推过去,“孟师傅,人家不是在退你,是在再提一回你。这会儿缩了,前头的担待,就都白担了。”
孟师傅捧着那盏茶,捧了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几乎没有:
“那张错样,不是我画的。”
“二月里,齐总管拿进来一卷东西,说是宫里传出来的‘供奉样’——一册前朝仪仗的摹本,翎羽改成尾羽的位置,描得清清楚楚。他叫我,照这个改。”
“我说,贺寿的图,不能这么画。他把图样按在案上,只说了一句:孟廷玉,你儿子的束脩,是齐家出的。”
“我画了。”他闭上眼睛,“画的时候,我把那两条翎的勾线,描得比原样粗了一线;多出来的尾羽,一根一根,描得明明白白。粗一线,多两根——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见。”
“画库三十年,这样的底样我拢共描过两份。一份随正样进了齐总管的书房;另外一份——”
他起身,从窗根那口旧颜料柜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连他叫我照改的那页供奉样,带我自己描的原样,都在这里头。”
沈青罗没有伸手。
“孟师傅,这东西攥在你手里,是保命符;到了我手里,就是引线的雷。”
“我知道。”孟师傅把油纸包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所以托你一件事——新图角上那行小注,是我写的:‘朝贺之凤,十全十美。’往后要是真有大人物问起,图为什么这么改,这句话,让它原原本本,走到大人物耳朵里。”
“这一包,先押在你缂样匣的匣底。等哪天画库我这儿着了火,你再取出来。”
她把东西收下了。
回来的路上,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画库的事,她照办。可那个油纸包压在匣底,她总觉得不踏实——宫里肯把“供奉样”递出内务府的那位贵人,未必肯就此罢手。
图样改得再干净,拦住的也只是一半。
另一半,在线上,在机上,在她看不见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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