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七章 百鸟的眼睛

第七章 百鸟的眼睛

凤身她一个人缂。百鸟，三十六只，分给了坊里那十二双手。

分活那天，她只立了一条规矩：

“每一只鸟的眼睛，必须朝着凤。”

织手们不太明白。图样上百鸟的姿态本来就是环拱的，有的侧身，有的回首，眼睛大体朝着中间，只是有几只，画得松泛。

沈青罗指着那只回头看的白鹭：“图上是九分朝。我要十分。”

“朝贺的鸟，眼睛不到，就是没在贺。懂行的人看鸟，先看眼。”

白鹭，恰好分在阿杏手上。

那颗眼睛，米粒大的一点黑，缂歪一丝，神就散了。阿杏拆了三回，急得眼圈发红：“师傅，我实在看不出歪在哪里。”

沈青罗把她从机位上拎起来，拉到机房正中，叫她背对着自己的织机，看那半成品的凤。

“别看鸟。你就看凤，看到凤尾的光罩住你了，再回头——学那只白鹭，看它自己想看的地方。”

阿杏站了半晌，回去把机位挪了半尺，一梭一梭重新缂。

这回，成了。

入夜，织手们传着看那只白鹭的眼睛，都说邪门：明明只是一颗米粒大的黑点，看着看着，人就觉得自己也该转过身去，朝凤坐正一点。

六月末，织造局的随扈老太监进京办贡，到坊里看活。

老太监姓冯，六十上下，官话里带着江南口音。他先在机房里外走了一圈：看图，看线，看百鸟的眼睛。

末了，在凤身跟前站定，问：“这图，跟二月底呈样的时候，不一样了。”

坊里一时没人敢接话。

沈青罗上前一步：“回公爷，图样奉内务府令重绘过：凤改十羽，取消凤戴制，添了暗纹寿字底。织造档上，有回执。”

冯公公哦了一声，眼睛还落在凤身上。

半晌，他缓缓点头：“改得好。少了那两根，翎羽上，才匀得开。”

他往外走，到门槛又站住，回过头来，添了一句：

“宫里这几日，风声比线紧。沈师傅，你只管缂你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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