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图》第八章 换线

第八章 换线

出梅那天，出了事。

那一日凤腹换色。沈青罗照例从缸沿收了夜线，上机，织了半尺。

第七梭上，她的手停住了。

对着窗光看，新织出来的这半尺凤腹，鹅黄底下沉了一层说不清的暗，像蒙了一口陈年的灰。

线没有换筒，签子也对。可是颜色，差了半分。

她把夜里从线房领的两筒“鹅黄”，同地窖里存的旧批放在一处比——同一个签号，两个颜色。有人动过线：换走了她亲染的那两筒真色，塞回来的是同号偏暗一档的京庄机线。

手法干净。要不是她夜夜把线养在缸沿上，认熟了自己经手的每一寸光泽，这半分暗差，要等到图成之后，火光一照，才会显出来。

那可是凤腹正中的一片。真织完了，凤就是脏的。

沈青罗把两筒换包的线原样封了，连签带线；又从机上剪下四十根纬样，一并封进包里。

鲁嬷嬷闻讯赶来，脸都白了：“换线的事，坊里出的，坊里查。要报到内务府——”

“报上去，是内务府查内务府荐来的人。”沈青罗说，“嬷嬷，织作坊这块牌子，比我们哪一个人都挂得长。”

鲁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线房的进出簿子上，那几夜只有一个杂役来领过灯油。杂役是四月里内务府荐进来的，荐条上写的是齐府的花匠。

问那杂役，咬死了不知情：灯油是替上夜的人领的，线房的门，他没进过。

人人都看着他，谁也押不住他。

第二日，内务府的公文到了——不问换线，只催工期：进呈在即，着织作坊依限赶办，毋得迟延。

齐府的长随也又来了一趟，这回两手空空，只带了句话：总管问，沈师傅的凤，几时能齐？

沈青罗回：“凤腹拆了两尺，重新织。误不了进呈。真误了，拿民女是问。”

当夜，她重新配凤腹线。

染房只有半边归织作坊调派。她去求掌色的老师傅，两个人守着三口染锅到天亮。鹅黄这个颜色，最忌隔夜水，一夜起了三锅，倒了两锅，第三锅，色光才对。

天亮收线的时候，阿杏捧着还烫手的筒管，忽然说：“师傅，他们不是要误工期。”

“他们是要这幅图带着病，进宫。”

沈青罗把最后一筒线插进匣子。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一幅图，一根线也不能带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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