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大人》第二章 账册上的人

第二章 账册上的人

第二日一早，阮尚宫抱着《宫务册》，进了乾清宫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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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摞了三摞，宫人替她捧着，她只捧最厚的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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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年轻，登基不满两月。

见她抱着一摞册子来，语气有点淡：

“阮尚宫，朕是裁浮费，不是为难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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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

阮尚宫把册子摊开。

“皇上要裁，臣领旨。”

“臣只求皇上，裁之前，听臣念三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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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看了看那摞册子。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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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是尚食局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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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在册一百二十人，上年用度，四万三千两。”

“可这本细账上，御膳的开销，一万八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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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两万五，是六宫侍膳、宫女份例、各处茶水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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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裁浮额，裁的是人。”

“这二百五十个灶眼，就得皇上内库自己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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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笔，是司制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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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制在册绣娘九十人。”

“皇上登基，礼制用度：龙袍十二章、朝服、命妇诰封的霞帔、来年选秀的份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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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十个人，眼下手里压着三年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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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一人，这三年的活，就得外包给江南三家织造。”

“臣算过，外包的价，是宫里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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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笔，她翻开最厚的一本——人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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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局一司在册宫女二千四百人。”

“臣按年核过，每年放归、婚配、病休，自然流出三百人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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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册子上，凡名后头打圈的一千六百人，臣都问过话——她们的家里，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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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宫女不是浮额。”

“她们出宫那天，各归各家，是各家的一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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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额一千，就是一千个家里，短了一年的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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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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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翻着那本人事册。

一页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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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后头的小注——

某女，父殁，母寡，弟幼。

某女，家里佃了七亩田。

某女，母亲卧病，药钱全凭这份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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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很久。

合上册子。

问了句实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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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说，一个都不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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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裁。”阮尚宫躬身，“裁虚不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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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三个月里核完了全册：各局挂名不做事的、名册与实职不符的、历年病休冒领的——共一百四十七人，虚额，臣已列单，请旨全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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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下来的这一百四十七份钱粮，归拢进抚济司，专管宫女家中的孤寡病弱——皇上要的新政，省的是浮费，养的是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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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的账，经得起任何人，再核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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