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大师》第四章 棋摊边上长大的孩子

第四章 棋摊边上长大的孩子

纪小满的童年，一半在棋摊边上。

小学离公园两站地。放学了，别的小孩往家跑，她往公园跑——爷爷的棋摊就是她的家。石桌东头，爷爷给她留着半张小马扎，马扎边上一块水泥台，就是她的书桌。

作业写完，她看棋。看不懂，就看脸——赢棋的老头，脸是亮的；输棋的老头，蹲在边上抽半天烟，第二天照样来。她八岁那年问爷爷：“他们明知道要输，怎么还来？”

她在棋摊边上还有一个“工龄”：给爷爷管钱。十块钱一沓的零票，她管收，管找，管记账。账本是她小学的田字格本，一页记一天。爷爷认字不多，账目全凭她——她算错一回，爷爷也不恼，只说“错了就错了，谁家账本不错账”，第二天她重记一遍。

爷爷正给一个老头拆残局，头也没抬：“傻丫头，输棋不要钱——赢了才拿十块。”

“输了自己的棋，学了自己的东西，两不亏。”

学棋是爷爷亲自教的。教残局，不教开局——“开局是书本上的，残局是人心里的。”一天一个局，摆开，讲透，收摊。有回她连着三天拆不透一个局，急得直咬笔帽。爷爷把局收了：“今天不下了，回家吃饭。”

“急什么，残局又跑不了。”

“人也跑不了。”

后来那个局她拆透了。爷爷只说了八个字：“古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先记死的，再活自己的。”

十四年前奶奶走了，那年小满上初中。此后爷爷一手棋摊一手饭锅，把她拉扯到大学。她考上名校那天，爷爷在棋摊上摆了个新局，把木牌翻过来，写了一行字：今日免费，孙女及第。

那天公园里的老头们，一人赢了他一盘——他故意输的。输一下午，笑一下午。

大学在南方。离家前的最后一晚，爷俩在石桌上下了一盘。下到一半路灯熄了，谁也没赢。爷爷把棋盘一收：“不算数。回来接着下。”

离家那天，爷爷送她到车站，塞给她一副袖珍棋盘。

“什么都可以不会。”爷爷说，“棋不能撂下。”

“撂下了，爷俩坐一块儿，就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