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卧底》第六章 山下的十年

第六章 山下的十年

光明顶的日子往上长，山下的消息往下传。沈孤鸿的两只耳朵，一只听着山上的火，一只听着山下的风。

正道盟这十年，他陆陆续续从三处听：雷把式的驴车上、下山采买的集市上、光明顶自己的外讯簿上——教里有规矩，山下大事，档库要录，他是内坛执事后，看得着。

看得着，就走得勤。沈孤鸿给自己定了例：每月初一，把外讯簿翻一遍。不为记档——正档里用不上这些——只为心里有本谱。谱上有赋敛，有平乱，有“邪氛惑众”的八个字套话。年复一年，谱越攒越厚，他越翻越冷。

第五年那次民变，前因后果他是断断续续凑齐的：那座县城，连着三年加赋，县令是盟中一位弟子的姻亲。头一年，乡民卖田；第二年，卖牛；第三年，春荒，百姓抬着饿死的孩子跪到县衙——第四天，粮仓的门被人砸开了。

砸仓的头一批人，斩了。

民变平了以后，盟里的通报写的是：“邪氛惑众，妖言倡乱，八百义士剑定之。”八个字的漂亮话，他抄进了给盟里的汇报——抄完那八个字，他的笔在“妖言倡乱”底下，停了很久。

那场“妖言”，他后来托雷把式打听过：是县里一个老塾师，逢人便念他自己编的一首歌谣，歌谣里没有半个妖字，只有一句——

“仓里的粮，是种子，不是刀。”

老塾师不在斩的那批里。他是在牢里饿死的。

第七年，沈孤鸿干了一件危险事：他借下山采买的差，绕了四十里路，去看了一眼那位老塾师的坟。

坟很干净。有村人年年来添土。坟头没有碑——立不起碑，只在坟前的老槐树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没有名字，刻着四个字：

“先生之茔。”

他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回程的山道上，他把袖子里揣着的、准备下山的密档按了按——按着按着，忽然觉得袖子沉。

沉的不是册子。

是十年里，他头一回问自己：我这一路往外送的东西，将来落下来的地方——会砸在谁的头上？

是砸向通报里说的“魔”。

还是砸向这座坟这样，安安静静、连名字都刻不上的人？

那一夜他回山，照常交差，照常值夜。只是床底那格暗档，从这一天起，添了第二套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