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旅行社》第七章 第五站·巷口

第七章 第五站·巷口

第五站，是一条巷子的口。

巷子窄，两壁是老居民楼，家家窗台上晾着衣裳。巷口那盏路灯，是暖黄的——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光都是冷的，只有这一盏，是活人世界的那种颜色。

“这一站，办理一份‘迟到的道歉’。”导游说，“该收的人，在收。”

雾里，巷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轮廓：个子不高，穿一件旧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姿松松的——像个下了晚班，在巷口等人、顺便看看夜色的普通人。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站在巷口三步开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这一路都笔挺着，头发一丝不乱，皮鞋亮得能照见雾。可这一刻，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陈朵看见，那身西装的肩线，塌了下去。

“王师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来了。”

“十年前，三月七号，晚上十一点。您在您家门口，替一个陌生人挡了三刀。我就站在那边——垃圾桶后面。”

“我那年二十岁，刚拿到实习通知，浑身都是往前奔的劲儿。我看着您倒下去的，血从我脚边的下水道盖子缝里流过去。警察来了三拨人问话，第一拨问到我，我说我在等人，什么都没看见。”

“我考过了面试。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厕所吐了。这十年，我升了三级，搬了三次家，搬来搬去，全在您这条巷子三站地以内。”

“我不配说对不起——对不起太轻了。可我没有别的词了。”他深深弯下腰去，“王师傅。对不起。您那三刀，有一刀，本来是冲我来的。”

巷口很静。

那个人影，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等年轻人把腰弯到了底，人影抬起了手——

冲他，摆了摆。

不是责备的摆法。是那种大人见了孩子哭鼻子，一边笑一边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的摆法。摆完了，人影把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肩膀晃了晃——像笑了一下。

走进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三楼，停了。

“二号团友，签退成功。”

西装年轻人在巷口站了很久，直起身来的时候，他伸手在西装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车票，放在了路灯的灯座上。

十年前那晚，他等的末班车车票。他没敢上，也没敢扔。

“现在，”他对着巷口说，“可以扔了。”

车票放稳的那一刻，纸页上的字，淡了，飘起来，像一片小雪，落进雾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