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专家》第十一章 最后一课

第十一章 最后一课

师父的最后一课，不在课上，在茶馆里。

那年冬天，师父住在医院，已经不大好。关明礼去陪床，师父精神头偶有回光的一天，忽然跟他说：“小关，你那茶馆，我没去过。你自己说与我听——不兴说热闹，就说，下午，人都干什么。”

关明礼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讲：两位老爷子悔棋吵架、年轻媳妇寄放娃、中年人周三来坐两壶、有人进门先问茶价听完两块钱就乐了……

师父听完，闭眼歇了一阵，忽然说：“明天，你替我去坐一下午。坐住了，什么都别干，就数一件事——数你那屋里，人跟人，有几种坐法。”

第二天下午，关明礼真的回去，坐了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就数人怎么坐。

数出来的答案，他傍晚去医院交了卷：背对背坐的，是刚吵完架的爷俩，各看各的手机，可中间那盘花生米，谁也没挪走；面对面坐的，是多年没见的老同学，越说越近，头快凑到一壶茶上了；并排坐的最多，看同一场下棋的、拼一桌写作业的，肩挨着肩；还有隔一张桌远远坐的——就是那位周三的中年人，离谁都远，可每回壶一空，他都看得见柜台上有人给他续。

师父听完这四五种坐法，在病床上点了点头，说话已经很吃力了，还是把那句话又叮嘱了一遍——后来关明礼才知道，那是师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记着这个。桌上桌下……都是这个。”

“人本来，该有的样子，就在这几种坐法里。”

师父走后，关明礼把茶馆里所有的桌，重新摆了一遍——从“八张桌随便坐”，改成了如今街坊们熟悉的格局：两张并排的条桌给熟客，三张方桌给搭伙的，靠窗留两张对脸的，给说得上话的，最里头角落那张一人的小桌，谁坐，都不催。

有老街坊发现桌变了，问他改桌的道理。

关明礼正在给条桌上续水，闻言笑了笑，答得平常：

“没道理。人跟人坐，本来就分远近——我不摆桌，桌也会自己长成这样。”

“我不过是把师父数过的，摆出来罢了。”

“往后你们坐累了、吵了、想不开了，就看看桌——桌都替你们记着呢：人是能背对背分一盘花生米的，也是能隔着一张桌，安安静静等一壶续水的。”

“这，就是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