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镇宅猫》第十一章 上元夜

第十一章 上元夜

正月十五，上元夜。

往年这个日子，梧桐巷家家挂灯，孩子们提着兔子灯满巷跑。今年灯稀了——一半人家签了字，搬走了，黑着窗。剩下的人家还是挂了灯，挂在门楣上，一盏一盏，像给老巷子留着最后一点面红。

老宅里，念念家煮了元宵，一家人围着一桌。爷爷签字了，附了个条件：井的事，得听懂行的先生现场定。拆迁办的人笑着应了，说是是是。爷爷心里明白，人家不过是先哄着他——图纸上，那口井的下场，还是填。

饭桌上，念念的爸说：“爸，您也别多想了。都这个年代了，哪还有什么井不井的讲究。”

爷爷没接话，扒了碗元宵，抬头问念念：“丫头，你那个梦，还记得不？”

念念头也不抬地吃元宵：“记得。水、镜子、剪子。还有那句口诀——井王爷看家，百无禁忌。”

满桌人静了一下。这梦念念早跟家里人说过，谁都没当真。爷爷是当真了一半——不为别的，就为那天他上房脊喂猫，那老猫冲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叫，像应。

元宝没在家吃饭。它在房脊上，看满巷子的灯。

灯它看了一百多年了。光绪年间巷子里第一次挂电灯，它趴在这个位置看西洋景；民国十五年的灯会烧了半条巷子，是它挨家挠门叫的人。灯火这东西，人看是喜庆，它看是人烟——人烟旺，它这镇宅的差事，就当得体面。

今年这灯稀稀拉拉。它蹲着，把尾巴盘好，心里明白：这是它在这道房脊上，看的最后一个上元夜了。

井的事，它安排妥了。三样东西，口诀，都教给了念念——这丫头六岁，记性比大人好，胆子也比大人正。井台上的东西认规矩，不认人：一碗清水，一面圆镜，一把剪子，水照它，镜定它，剪子吓它。这一关，孩子守得住。

老赵头的事，它也安排妥了。就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得等雨。

猫不会看天书，可它有一百多年的经验：井里那东西试盖，必在雨夜。雨夜，也是它跟阎王爷讲数的日子。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元宝从房脊上下来，最后去了一趟巷口。

老赵头家黑着窗，病人睡得早。窗根底下，雪扫出过一小块干地——是儿媳妇知道猫要来，特意扫的。元宝在那块干地上蹲了一会儿，听着里头的鼾声，一起一落。

“缓过这口气。”它在猫的世界里说了句人听不懂的话，“开春，我来换你。”

它起身回宅子，上了房脊，把尾巴盘好。

明天，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