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镇宅猫》第五章 第一条命

第五章 第一条命

元宝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它记不清娘，也记不清兄弟姊妹——猫的记性，前头的事都淡。可它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湿瓦上的一股腥气，从后院的方向，一阵一阵漫上来。

那晚它才断奶不久，小得能趴在人的手心里。雨下了七天，河倒灌，巷子里的水齐了膝盖。全城都在收拾家当逃水，老宅里的人没走——老太爷拄着拐在院里骂：这宅子的地基是我爷爷打的，水淹不倒它。

人都说老太爷犟。只有后院墙头上那只小狸花猫知道，老太爷留下来，另有缘故：井响了。

水倒灌进井里，井底那个东西，顺着水往上翻。腥气越来越重，井台上挂着的铁盖子，被顶得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什么在底下敲门。

小猫从墙头下去，蹲在井台上听。它听不太懂，可它的骨头里懂——它生在这个宅子的地界上，那口井认得它，它也认得那口井里的东西。老物件往上爬，是逃命，也是寻仇：河床被压了一百多年，它记恨这座压着它的宅子。

小猫跳了下去。

它跳进倒灌的井水里，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堵在了那东西往上爬的道儿上。水冷得刺骨，那东西擦着它过，像一截湿了的老木头，又腥又沉。小猫不知道自己堵了多久，它只知道不能松，一松，井口的盖子就该飞了，这家人的年，就过不成了。

天亮，水退了。

家里人是从井里把猫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它已经硬了，只有心口一点微温。老太爷用棉袄裹着它，坐在灶边焐了一夜。

天亮，小猫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老太爷那双含着泪的老眼。

老太爷把它捧到窗边，让它看东边的日头，说了一句它记了一百年的话：“猫啊，你的命大，你的命，往后是这个宅子的。”

小猫从灶边跳下来，抖了抖湿毛，从此就上了房脊。

它成了一只镇宅猫。九条命，第一条，就这么搭在了这口井上——它趴在房脊上晒太阳的时候，常想：这一条，搭得值。往下还有八条，得省着点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