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镇宅猫》第六章 第二条命

第六章 第二条命

第二条命，搭在民国十年前后。

那年也是邪性：入夏大旱，河见了底，城外的稻田裂得能塞进拳头。老宅后院那口井，水位一降再降，降到后来，井里打不上水，只剩井底一团化不开的黑。

元宝那时已是壮年。它趴在房脊上，白天照旧晒太阳，可夜里不巡瓦了——就守在井台上方的檐角，盯着那口井。

旱到第四十天，井响了。

不是水声，是井壁的土簌簌往下掉的声音，一阵一阵，像底下的东西在往上拱。那几天，宅子里的人夜夜听见井里发闷响，都说是“井神翻身”，烧了三回香，没顶事。

第七天夜里，元宝下了檐角。

它跳上井台，围着井沿转了三圈，毛炸起来，喉咙里滚出一种老宅人从没听过的声音——不像叫，倒像在跟什么东西隔着井口对峙、讲数。

对峙到后半夜，井里的土声忽然急了。

那东西借着大旱，把井水这条道让了出来，往上爬。元宝没有再对峙——它四爪扒住井沿，把整个身子垂了下去，头朝下，探进井口，正正堵在那东西往上爬的道儿上。

腥气熏得它睁不开眼。它就闭着眼，堵。

鸡叫头遍的时候，井里静了。天落了一场透雨，旱解了。

家里人早上开院门，看见那只狸花猫趴在井台上，浑身湿透，喘得像一只破风箱。老太爷的儿子——那时宅子已经传到他手里——把它抱进屋里，喂了半碗米汤，它才缓过来。

从那天起，元宝慢了。

不是病，是老。猫都明白：九条命，不是九辈子，是一条命里的九口气——每吐出一口气堵一回井，它就老一分。第二条命搭完，它上房脊开始打盹了，一打盹，日头就斜了。

老宅里的人，把那年的事记在了家谱的空白页上，就一句话：民国十年，大旱，井异，狸猫镇之。

元宝趴在房脊上看人写那行字，心想：写是写了，可谁也写不明白——那口气，是从猫的骨头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