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镇宅猫》第九章 病中

第九章 病中

腊月底，老赵头的病，眼见着沉了。

起头是咳嗽，后来饭吃不下，人瘦得脱了形。巷子里的人轮流来看他，拎着罐头和奶粉，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出来都叹气。老赵头的儿媳妇把修鞋摊的家什收回了家——老头糊涂的时候，还问过一回：摊子谁看着呢？猫来了没人喂怎么办。

元宝还是每夜都去。

它从老宅房脊下来，穿过半条巷子，蹲在老赵头家门槛外头的窗根下。屋里的灯一夜一夜地亮，人影来去，说话声压得很低。有几次，屋里传来老赵头的声音，不大，含含糊糊，念的净是些鞋摊上的事——三十八码的棉鞋要上油，白事靴明儿交活，鱼干烤糊了糊了糊了……

元宝在窗根下听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雪。

有一夜，屋门开了条缝，老赵头清醒了一会儿，非要坐起来。儿媳妇拗不过，扶他靠着被垛，他冲着门外说：“开开，让猫进来，外头冷。”

门缝开了一巴掌宽。元宝进去了。

它跳上炕沿，在老赵头脚边找了块热乎地方，卧下来。老赵头那只修了五十年鞋的手，从被子里出来，搭在它背上，手轻得像落了片叶子。

“元宝啊。”老赵头说，“我这病什么光景，我自己明白。你别惦记我那摊子——摊子没了就没了吧，就是往后……没人给你烤鱼干了，你可怎么办哟。”

元宝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手。

它在猫的世界里想过这件事。阎王爷那儿兴许有商量：一条命换一条命，兴许不打折，兴许还能添头。它一条老猫，命不值钱，老赵头的命，巷子里多少人等着穿他修的鞋。

这笔账，它越算越觉得能换。

天快亮的时候，它从老赵头家出来。门口的雪地上，多了一串梅花印，进来的那串，还认得出来。儿媳妇起早倒水，看见那两串印子，端着盆在门口站了半天，轻声说了一句：猫也来看过他了。

出了老赵头家的门，天上有半拉月亮。元宝站在巷子当间，回头看看老宅的房脊，又回头看看老赵头家的窗。

一边是井，一边是人。

它两头都欠着。可命，就剩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