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修复师》第五章 好天儿

第五章 好天儿

林晚的师父，姓潘。

修复署第一代播撒飞行员，飞了三十四年，飞过老燕子，也飞过老燕子后头的十七架。

林晚刚进署那年，是潘师父带她。

第一次上三万米，她吐了。

潘师父把飞机稳住，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说：“吐完了接着看。”

“看什么？”

“看云。”

——

潘师父教她看云，教了三年。

“仪表会坏，人会慌。”潘师父说，“云不会骗人。”

“修复剂播下去，云是絮状的，松松的，一缕一缕，那个叫好天儿。”

“记住这个样。”

“往后你在天上，只要看见这个样，就知道，天是好的。”

——

潘师父退休那年，林晚送他回家。

老头把飞行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回头跟她说：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把天，往回补。”

“补得慢。”他笑了笑，“可总归是往回补。”

——

林晚去看潘师父，是报告被退回来的第三天。

潘师父八十三了，住在一家养老院。

记性坏了。

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

林晚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坐在窗边，看天。

“师父。”

老头回头，看了她半天。

“你是……”

“小林。林晚。”

“哦。”老头点点头，“小林。”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平板拿出来，调出一张云图。

“师父，您看这个。”

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看。

图上是一道一道的垄，横平竖直，白得发灰。

“这是什么？”老头问。

“云。”

“云不是这样。”老头摇头，“云是絮的。”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

“这个，是犁过的。”

——

林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师父。”她说，“有人把天犁了。”

“犁了，就种庄稼。”老头说，“种庄稼，要收。”

“收什么？”

老头没答。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说：“好天儿呢？”

“好天儿没了。”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可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就播回去。”

——

从养老院出来，林晚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是灰的，一层薄薄的霾，把太阳糊成一个白点。

她想起潘师父教她的第一课。

“仪表会坏，人会慌。云不会骗人。”

她掏出手机，给署里打了个电话。

“我是林晚。”

“老燕子的退役纪念飞行，申请批了没有？”

——

三天后，批文下来了。

林晚去库房，掀开那块防尘布。

老燕子停在最里头，银灰色的机身，掉了大半的漆。

机头侧面那行字，被磨得只剩几个笔画。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师父。”她轻声说，“我去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