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茶馆》第二章 茶馆里的中国人

第二章 茶馆里的中国人

打那天起，曙光城的中国人，陆陆续续都摸到了这间十五平的小铺子。

——

怎么摸到的，说不清。

有人是听同事说的，有人是闻着味儿找来的，有人走错了门，进来就不走了。

铺子小，坐不下几个人。

后来老盛在门口摆了两张矮凳，又添了一张旧桌子。

再后来，墙上钉了一排挂钩，来人可以把外套挂上。

——

地球时间除夕夜，茶馆里挤了三十多个人。

老盛烧了七壶水。

紫铜壶在灶上“呜呜”地响，满屋子水汽，玻璃上全是雾。

有人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写了个“家”字。

——

有个小年轻，举着合成蛋白饮料，不换。

站在门口喊：“爷爷们都什么年代了还喝茶，茶多土啊！”

喊归喊。

站到后半夜，那小子也捧了杯毛尖，蹲在门口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

火星茶馆的名声，就这么起来了。

来的不光是喝茶的。

——

有矿队下井前，来讨一口“壮行茶”。

一队人，站在铺子门口，一人一杯，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走。

老盛不收钱。

“壮行茶，收什么钱。”他说，“回来再给。”

——

有两个科研组闹了矛盾。

组长把人拽到茶馆，坐下，一人一杯。

喝着茶，把话说开。

说到后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捧着杯子。

茶凉了，老盛给续上。

续到第三回，其中一个开口：“行了，是我急了。”

——

有个姑娘失恋，在茶馆哭了一下午。

老盛一句没劝。

他就守着灶，续了三回水。

姑娘哭完，自己抹了把脸，说：“想通了。”

——

茶馆成了曙光城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说是茶馆，倒像半个“地球驻火星联络处”。

——

老盛的规矩，也慢慢立起来了。

一，茶馆不谈钱。要谈钱的，门外谈。

二，进门先坐。坐下了，天大的事先喝一口。

三，火星上，中国人见了中国人，茶钱免——但下回你碰见别的中国人进这个门，也得请人家一回。

——

儿子劝过他。

“爸。”儿子说，“您这茶水钱倒贴，图什么？”

“一吨水三千，一壶茶下去，小一百。”

“您一个月卖七杯，倒贴三千。”

——

老盛摆摆手。

他往灶上坐水，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后来在曙光城传遍了的话：

“中国人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得有口热茶。”

“这不是生意。”

“这是咱们这个民族，几千年攒下的一个记号——”

“人在外头，只要还有一碗热的，就断不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