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茶馆》第六章 壮行茶

第六章 壮行茶

矿队第一次来，是开张第二年。

队长姓魏，人称老魏，五十出头，脸被火星的风磨得粗糙。

他带着六个人，站在铺子门口。

“盛师傅。”老魏说，“下井前，想讨口茶。”

——

火星的矿，在城西三百里。

井下深，粉尘大，设备老。

下去一趟，少则三天，多则半个月。

——

老盛烧了水，泡了七杯。

七个人站在门口，一人一杯。

“壮行茶。”老盛说，“不收钱。”

“那不行。”

“回来再给。”

老魏看了他一眼，把杯子举起来。

“回来再给。”

七个人一口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走了。

——

那一次，他们下去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城里的通讯台响了。

——

井下塌方。

三段巷道，塌了两段。

七个人，困在最里头。

——

消息传回城里，是下午。

老盛正在擦柜台。

他听完，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然后他把抹布放下，走到灶前，点火，坐水。

——

那一壶水，他烧了一夜。

烧开了，就关小火，温着。

凉了，再烧。

——

夜里，有人来茶馆。

不是喝茶的。

是矿队家属，是同事，是来看消息的。

老盛一句话不说，给每个人倒一杯热水。

杯子不够，就用碗。

——

第二天，救援队下去了。

第三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四天凌晨，通讯台传来一句话：

“通了。”

“七个人，都活着。”

——

那天早上，老盛把温了三天的那壶水，重新烧开。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坐在灶边，闭了很久的眼。

——

七个人是第七天回城的。

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

老魏走在最前头。

他进茶馆，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柜台上。

“盛师傅。”他说，“茶钱。”

老盛把钱推回去。

“说了，回来再给。”

“这不回来了么。”

老盛看着他。

“回来了，就不用给了。”

——

老魏站在那儿，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后头六个人，也跟着鞠躬。

——

那天，老盛给七个人重新泡了茶。

新茶。

七个人坐在铺子里，谁也没说话。

茶喝到一半，有个年轻的矿工，忽然哭了。

——

从那以后，矿队每次下井，都来。

一人一杯，喝完，杯子倒扣。

回来再倒扣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