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茶馆》第七章 除夕

第七章 除夕

地球时间除夕，曙光城没有假期。

穹顶的灯照常亮十小时。

可那天晚上，巷口那间十五平的铺子，挤了三十多个人。

——

老盛烧了七壶水。

紫铜壶在灶上“呜呜”地响，一壶接一壶。

满屋子水汽，玻璃上全是雾。

——

有人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个字：家。

写完，那人看了半天，又伸手把字抹了。

——

铺子里坐不下。

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蹲在墙根，有人端着杯子站在门外。

零下六十度的风，从巷口灌进来。

可没人走。

——

有个小年轻，举着一罐合成蛋白饮料，不换。

“爷爷们都什么年代了还喝茶。”他站在门口喊，“茶多土啊！”

没人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墙角蹲下。

——

后半夜，老盛给每人续了一回水。

续到那个小年轻的时候，小年轻抬头。

“给我也来一杯。”

老盛给他倒了一杯。

小年轻捧着，闻了闻，喝了一口。

“苦。”

“后头甜。”

小年轻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蹲在那儿，一口一口，把一杯喝完了。

——

有人掏出手机，连地球。

信号隔着两颗行星的距离，延迟十几分钟。

屏幕上一个老太太，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桌上摆着年夜饭。

“妈。”那人说，“我在这儿喝茶呢。”

老太太在屏幕那头笑。

“喝茶好。”

“喝茶好。”

——

信号断了。

那人捧着手机，坐了很久。

——

快到零点的时候，老盛把最后一壶水提起来。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杯子不够，就用碗。

碗不够，就用搪瓷缸。

——

“过年好。”老盛说。

三十多个人，一起举杯。

“过年好！”

——

有人哭了。

有人笑着哭。

有人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肩膀一抖一抖。

——

老盛没哭。

他站在灶边，看着满屋子的人。

看了很久。

——

他想起父亲。

想起县城那间茶馆，四张八仙桌，门口的灶。

想起父亲蹲在灶边，往壶里添水的背影。

——

他低下头，把紫铜壶的盖子掀开，看了看里头的水。

水还开着一圈小泡。

他把盖子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