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学徒》第四章 永乐坊十九日

第四章 永乐坊十九日

孙一苇带着两名医工进坊那天，坊正把他们安置在坊学的一间偏屋。屋里三张榻，一张瘸腿的案，案上一盏豆大的油灯。

头三天，最难的不是记档，是进门。

患儿之家看见穿太医署服色的人，先是一喜，接着就是跪——求药，求符，求救。孙一苇把三张方按症给用，用完了，再开口求人答话：“阿娘，孩子的病是哪日起的？起病前一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井的水？”

答话的妇人眼睛通红，答得颠三倒四。孙一苇不催，把问话拆成碎的：“早上喝的什么水？”“井字巷的井。”“夜里尿几次？”“三四次。”“出疮先在哪儿？”“先是耳后。”

一条一条，问完，写完，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最后一句：“家里可有不是这口井的水？”

多数人家摇头。个别答：“有时买甜水巷的水，贵，只给病人熬药时买。”

第七天，孙一苇悟出一个法子：把问话的事，交给坊里人。他请坊学里识字的蒙童帮忙传话，又请了一位常年挑水的老汉领路——老汉哪条巷子哪口井，闭眼都摸得清。

他给老汉的工钱，是他自己带出来的三个月俸例。医工劝他：“一苇，你的月钱贴完了，往后吃什么？”

“吃我的。”孙一苇头也不抬，“档要是记不真，回头死的就不是钱的事。”

第十五天起，病例档上有了个规矩：每份档，末尾添一栏，记“水”。谁家的水，从哪口井来，一日挑几回，有没有买过外坊的水。

医工问：“这一栏，必要吗？”

“不知道。”孙一苇说，“老师教的一百二十七个问题里，没有这一栏。”

“可病不对方书，方书里没有的，就得往方书外头问。”

第十九天夜里，他把一百三十七份档铺在榻上，按巷分摞——三摞厚，一摞薄。

厚的那三摞的巷名，他抄在了纸角上：井字巷，枣树巷，磨盘巷。

那一夜他没睡。提了灯笼，去寻老汉。